「当你停止创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品味,品味会排斥其他人,让你变得更狭隘,所以,要创造。」 ​​​​
自勉。

【喻叶】爱修不修 33

第三章·拾壹.


叶修的房间是个翠玲珑的构造,三间房相连相通。最外间是书房,两百年前曾被荣瑶长老们翻了个底朝天,后来又被乔一帆和邱非整理得工工整整。中间的那间是卧房,只摆了简单的床铺和桌椅,并不比普通弟子房优越;最内间则是收藏室,密卷孤本草药珍宝,上至神兵却邪,下至瑶城街铺上的馍馍,琳琅满目。

喻文州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草草地抹去了脸上灰白的情绪后,不言不语地朝里头走去。

他进到卧房的时候,叶修刚刚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内衫,冰纨细密洁白,温驯地贴在叶修的身上,无论是丝织品还是皮肤都是一般无暇。

内衫松垮,几乎要从叶修的肩上滑下。他伸手拉了一下衣襟,又把帘幔往床柱边拢了拢,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喻文州的。喻文州眼见着他愣了一下,似乎惊讶喻文州的到访,嘴里问道:“是你?”

喻文州胸腔里沉甸甸的,被灌满了泥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脏是死是活。他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微笑作为掩饰,将若无其事伪装得淋漓尽致:“听闻前辈醒来了,所以冒昧造访,希望没有打扰到前辈。”

叶修脸上的奇怪不减,探出头又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番,才对喻文州说:“你一个人?”

喻文州笑容也不减,温文地问道:“前辈还希望有谁来呢?”

叶修想了想,“比如少天他们?”

少天,少天,又是少天。你的心里,果然只有黄少天。如果没有我趁虚而入,你们是否早已喜结连理?

喻文州的心脏开始作妖,翻来覆去地疼了他好一阵。他放任这股疼痛置之不理,自虐般地庆幸着,原来自己的心脏还在苟延残喘地活着。

喻文州阖上了眼,倏尔又睁开,悲哀地注视着叶修。比起月前,叶修有了极为细微的差别,撇开那一身深厚的修为不谈,假身与真身的异处就只有时时腻在他身边的喻文州能察觉得到,无以言表,是喻文州用气息和身子记下来的。他抱惯了叶修,但凡叶修有一点的变化,喻文州都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此时的叶修便是一颗刚被洗刷过后的蒙尘玉,霎时间溢出光彩,既惹世人瞩目,又不可直视。他在灵药中被浸泡润泽了百年,灵气饱满丰沛,清澈通透,样貌丰姿出尘,气质明净得连多看一眼都如同亵渎。那是喻文州日思夜想的斗神,也是喻文州什袭珍藏的爱妻。双重身份在这一刻融合为一个完美的存在,教喻文州只看一眼就方寸大乱,心脏已是风中秉烛,却仍忍不住蠢蠢欲动。

言念君子,如珍如宝,在其板屋,乱我心曲;乱我心曲……不可手触。

喻文州尝到了喉咙里的一丝甜,口腔里净是血腥气。他强忍着心痛,心中喃喃,既然你注定不属于我,为何总要我时时为你魂绕梦牵、日日为你失魂落魄?我不再做不切实际的妄想了,不再打扰你,只求能安静而隐蔽地爱你,你可允我?

 “既然就你一个人,”叶修见喻文州不吱声了,便接着说道,“……你刚才在门外,叫我什么来着?”

喻文州闻言,垂下视线,微微后退一步,低头隐忍道:“是晚辈失礼了,不该直呼前辈名氏,还请前辈恕罪。”

叶修一言不发,好半晌,收回了手。他屈起膝,手肘拄在膝盖上,托腮看着喻文州,问道:“你这是在玩哪一出?我年寿已高,又刚醒过来,可能受不住魔尊这份大礼。”

喻文州猛地抬起了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叶修。

叶修已经移开了视线,心中自顾自地纳闷着。他半梦半醒间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唤他的名字,待清醒过后,又变成了“前辈”二字。是以喻文州进来的时候,叶修颇为惊讶,想不通这人为什么故作疏离,用这样的称呼唤他。要说喻文州是在别人面前有所收敛,可他又是独自前来,更没有隐瞒他和叶修关系的必要,且不说叶修也早早地坦白了二人的关系。

难不成喻文州以为他恢复了全部记忆和修为后会赖账?叶修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想着自己在喻文州心里竟是这般无赖?于是故意道:“行吧喻文州,你能耐了,居然和我来始乱终弃这一——”

他话没说完,被喻文州急急地冲过来抱住了,双臂缠得又牢又紧,恨不得将他熔于血肉里,烙入骸骨中。叶修勉强从喻文州怀中露出个脑袋,枕在他的肩上,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折腾得莫名其妙,此时也不知是无力还是无奈,“喂喂,袭击前辈可是大罪。”

“你没有忘……”喻文州又哪里顾得上赔罪,被失而复得的喜悦撞得满眼金星,心有余悸地抱紧了他的宝贝。大悲大喜之间,他浑身的血液冷热交替,指尖犹作冰凉,整个怀抱都在颤抖。喻文州拥着叶修道,声音又轻又柔,像是怕惊醒什么梦境一般:“我还以为,我要失去你了……”

叶修愣了一息,很快伸手安抚喻文州,嘴里问道:“为什么会忘?你这是被谁给诓了?”

“阎王,”喻文州把头深深地埋在叶修身上,贪婪又急切地汲取叶修的气息,似乎被先前的饥劬吓狠了,要一次都给补回来才能稍作安心,“他说他取走了你的记忆,原本忘川又是忆念所归,所以我……”

叶修趴在喻文州微颤的怀抱中,直面感受着喻文州的惊魂未定,心中悔意顿生。早知喻文州独自心惊肉跳地煎熬了这么久,他刚才就不应该问出那样的话。叶修并不知叶秋对喻文州使了诈,甫一醒来见喻文州对他这般疏离,明知自己在这人心中是怎样的分量,却还故作试探,白白让喻文州担惊受怕。

“他没取走我的记忆。阴间有面窥世的法宝,叫做功德罪孽镜,给阎王审判时候用的。凡有魂魄立于镜前,便可窥其一生。以前我有一魄在阎王那里,他就通过我这一魄来观我在现世,现在这一魄被我取回了,于是他便取走我的一丝气息,方便日后感知我罢了。”叶修轻轻地拍着喻文州,“阎王是我亲弟弟,是最没有可能害我的,你放心好了。”

喻文州听着,不由问道:“那我呢?”

他是最没有可能害你的人,那我呢?

“你自己的事情,还问我?”叶修抬起头,扳过喻文州的脑袋,在他脸颊上亲了亲,“你要害就害了,我给你这个机会。”

喻文州扶着叶修的脑后,骤然倾身捕获了叶修的双唇,辗转缠绵间溢出了喟叹般的二字,“夫人……”

叶修娴熟地迎合他,还不忘调侃:“这会儿不叫我前辈了?”

喻文州才总算是笑了一下,浅尝辄止,却很快把叶修揉进怀里,“心肝”“宝贝儿”地唤了好几声,可把叶修的心都叫酥了。

“想我了?”叶修被喻文州喊得有些抹不开面,搂着他的腰把脸往喻文州的胸前藏,为了转移话题问了一个多此一举的问题。

喻文州叹息苦笑,在叶修的发上吻了吻,“宝宝,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躲着不见我,好吗?这些日子看不到你,都快要了我的命。”

“好。”叶修一诺无辞,不作任何犹豫。他依然没有抬起头,大概又被喻文州那声称呼惹得有几分臊,只把脸贴在喻文州的胸膛上。即便在叶修年幼之时,即便是他的生母,也从未用这样亲昵的称呼、这样溺爱的语气唤过他。可正因如此,叶修除了脸上发热,心中也滚烫,想着这天下也就只有喻文州会把斗神当成个不能受委屈的小孩子似的疼宠着。

“我倒是想问,如果我真的不记得你了,你就打算与我一别两宽,各自为安?”

喻文州抿了抿唇,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搂着叶修的手臂又束紧了些。他把下巴抵在叶修的头顶,想了许久,才低声回答道:“你可还记得,在青县那时,我和你说我并不一定要得到你,只要知道我欢喜你,而你还在我身边,便足矣?”

叶修的脑袋在喻文州的怀里上下蹭了蹭,点头表示记忆犹新。

“我说谎了,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大概那些谎言都是为了说服我自己。”喻文州缓缓说道。他想起当时叶修过于剔透的眼神,叫他看也不敢,想是早在那会儿便觉得问心有愧,却仍自欺欺人。“我说我不想得到你,那都不是真的。我没有一时半刻不想得到你,叶修,我想你想得都要疯了。”

喻文州顿了顿,曰道,“我是不是太大胆了?”

叶修从他的怀里仰起头,下巴支在喻文州的胸口,很难受地看着他。叶修想对他笑一下,却笑不出,被情绪浸染过后的声线又哑又涩:“你哪里胆大了?你这分明是有贼心没贼胆。你要是敢早个几百年把这些说给我听,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

喻文州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在叶修的后背,隔着衣料传来的温热几乎要把他的手掌融化,服帖地黏在叶修的肌肤上。“我不敢去打扰你,更害怕自己的感情会被你嫌恶,所以我宁愿只远远地看着你。对自己的前辈抱有这样的欲念,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该遭天谴。”

叶修一皱眉,还不等问他这说的是什么话,屋外登时传来了大呼小叫的声音,似乎是张佳乐等几个后辈赶来了,一边嚷着“老叶你醒了吧我来看望你了”,一边伸手推门。

叶修没吱声,只懒洋洋地抬了下手,刚被张佳乐推开了一道缝的大门就倏地合上了,插栓落锁一气呵成。紧接着屋外的禁制也随之落下,连张佳乐的声音都被隔绝在外。

“打扰别人谈恋爱才该遭天谴。”叶修说完,伸出胳膊勾住喻文州的脖颈,缠上去,含住唇瓣细咂了几口,唇舌吮吸,给了他一个绵密温柔的吻。叶修的吻技是被喻文州一手调教出来的,对极了喻文州的胃口,这一举击中了他的死穴,眼中瞬时泛出了一丝赤红。

叶修这才满意地停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他,语气夹着几分轻佻:“那我勾结魔尊,引诱后辈,是不是也该受天谴?”

喻文州的脑子里充斥着轰鸣,听叶修讲话的时候仿佛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光看着叶修一张一合的嘴唇,觉得这人定又说了什么动听的情话来蛊惑他。他没说话,就只是对叶修的软唇满怀留恋,还有那柔嫩的舌尖。这样想着,喻文州就忍不住倾过身子,转眼搂着叶修双双倒在床铺上。叶修的内衫顿时散落开来,喻文州贴在那一方润泽的皮肤上,馋得他唇干口燥。

喻文州禁不住诱惑,埋首吃了一口,双唇亲在叶修莹白的身子上,跟喝了一大口甘霖似的解渴,可这一口过后嗓子又痒了起来,干得快冒烟了。喻文州饥饿难耐,感觉到自身的温度陡然升高,眼前似乎升腾起了氤氲的雾气,脑子也浑浑噩噩的不甚清晰。他呼吸间全是叶修的气息,那既是他赖以生存的养分,又是致使他神魂颠倒的迷魂药,这让喻文州愈发担心起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此间有余,脑子里想的,只剩下叶修,念及这宝贝可比什么情毒药蛊都霸道得多。

叶修发现了自己内衫凌乱,也不作处理,就那样衣衫大敞,摆明了就是要给喻文州苦头吃。不过这话未免有失偏颇,叶修也没好过到哪去——喻文州那唇舌指尖随便碰到他哪里,哪里就跟点了火似的灼热,火辣辣的,又麻酥酥的;脑子里想着躲,身子却往喻文州手底下凑。

“既然如此,为夫就替天道审审你好了。”喻文州的微笑有种半梦半醒似的漫漶,看起来温雅体贴,然而话一出口却叫叶修忍不住瑟缩一下,“这笔账可能有点长,得从二百六十二年前算起,夫人可做好准备了?”

我就知道。叶修心里念着,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于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行吧行吧,坦白从宽啊,”他说着,换了个姿势,试图跟喻文州稍微拉开点距离,“我先问问,我从冥府回来后睡了多久?”

斯须,喻文州才答道:“整整一月。”这样简单的问题却耽误了这么久作答,怪只怪喻文州的心魂早就飞走了。

斗神的称呼不是白来的,叶修当年是将门之后,从小跟着父亲习武,腰上稍稍一动,就显现出漂亮的肌肉线条;不使力的时候,细腰跟块豆腐似的滑,喻文州的手往叶修的内衫下钻,搁在他腰上捏了一把,指缝间溢着白嫩嫩的软肉,看得喻文州眼热不已。

一时间,喻文州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想跟叶修甜甜蜜蜜温存一会,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可又着实有很多疑问。叶修不是一个习惯给别人解释动机的人,所以喻文州没道理不去珍惜这样的特权。

“既然夫人给了机会,那为夫自然恭敬不如从命了。”尽管喻文州最终做出了抉择,手指却还趟在叶修的腰窝处,指腹反复揉搓着那一小块皮肤。叶修受不住这痒,在喻文州面前乱动瞎折腾着,被喻文州几个轻吻给哄住了。

喻文州唇角泄出了几声笑,把叶修又捞进怀里,细啄他的耳骨,贴在耳边问道:“无论是前任魔尊那次,还是楼冠宁那次,两次离开你都是有预谋的,对吗?”

叶修觉得喻文州这声低音太要命了,审讯跟调情似的,那字眼就像自己长了腿似的往他心里头钻。莫说叶修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就算他打算隐瞒,这会子也要屈撩成招了。

“咱们逼供归逼供,能不能不要用刑?”叶修义正辞严地批评了喻文州的行为,拒绝被审判官撩拨魅惑。抗议过后,他才开始提及正题,“……前任魔尊实力强大,至少胜于我;楼冠宁暗杀我的时候,我更是没有自保的能力,你是怎么认定我有预谋的?”

喻文州纵容叶修慢吞吞地挪开了半寸的距离,然后不厌其烦地把人重新拉回自己的臂弯中。他看着叶修的眼睛,给出的理由听起来既冷静,又没道理:“因为你是叶修,你会被打败,但是不会被打倒。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杀了你,那只有你自己。”

叶修闻后故作震惊,“什么,我这么厉害的吗?”

喻文州静笑看他,手指向上攀去,一节一节地滑过脊椎,慢条斯理,“灭绝鼎中养着你的那些药草,大都是在魔界找到的,这个是你告诉王杰希的。”

“唔。”叶修的注意力受喻文州手指的牵引,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

“聚魂阵的阵法是在你书房里找到的,虽然是记载在古籍中,但是在随后的两百余年中,我找遍了所有书籍,也未曾寻到相关记载。”喻文州的手掌覆在叶修的蝴蝶骨上,指尖婆娑翩跹,在敏感的肌肤上缓缓地写下了“聚魂”二字,激起了叶修一阵颤栗。“……这让我意识到两种可能性,其一,你‘正好’拥有了世间唯一一本记载了聚魂阵的古籍,而又‘正好’被我们发现。又或者,那个聚魂阵,原本就是被你所创。”

叶修舒服地躺在喻文州怀中,听罢,不由勾起了唇角。

“还有至关重要的九瓣玄天莲。我记得乔一帆刚刚来到嘉世不久,你说要助其进阶,于是我便陪你一起去寻这天地至宝。既然是至宝,只做进阶一用未免大材小用,而乔一帆确实只取了其中一瓣便成功升至六阶。那时我便判断此物必有二用,事到如今,我是否可以大胆猜测,在三百年前起,你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哦?”叶修微微一笑,轻裘缓辔道,“我布什么局了?”

“你亲手策划了自己的死亡,甚至是重生。你知道你会魂飞魄散,因为你的目的就是让前任魔尊打散你的魂魄。至于楼冠宁得手的那一次,目的更为明朗,你要去冥府拿回最后一魄,不是吗?楼冠宁想要杀你,这正合你意。”

喻文州分析的时候,叶修伸出手,闲闲地拉扯着他的衣襟,把华贵的锦袍蹂躏得不成样子。待喻文州说完最后一个字,叶修正好摸进了喻文州的内衫,于是便一撩,落了奖励一吻在喻文州的胸口。喻文州的心头温温麻麻的,还没来得及品味更深,叶修已经抬眼,对他投以欣赏与赞扬。

却见此人和颜善笑,美口善言,连表扬都教喻文州心动难忍:“我可真是太喜欢你了。”

叶修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挑起眉,有些揶揄地看着喻文州。喻文州知道这眼神的来源,定是叶修听见了他陡然加快的心跳。

“所以,夫人并不否认我的推测,是吗?”

“只有一点不够准确。”叶修说道。

喻文州思索了片霎,后移樽就教:“为夫诠才末学,还请夫人明示。”

叶修伸出手指在喻文州胸口戳了一下,心想你要是诠才末学,那其他人岂不都是胸无点墨?“我不是从三百年前才开始布局的,确切来说,我是从七百多年前便开始了这样的计划。”

从苏沐秋得道成仙后杳无音讯、从苏沐橙缠绵病榻后香消玉殒开始,叶修就已经开始提笔。七百年来,他像是个怀觚握椠的书生,从未停歇,一字一句地书写了自己的结局。

喻文州听他这样说,只怔了一刹,随即便止不住后怕,“既然生死肉骨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为何不对大家坦白?若是我们不想逆天行道,若是我们没有找到你留下的阵法药材,你又当如何?”

“不如何,”叶修语气泰然,乍听起来并没有当回事,“如果一开始就全盘托出,肯定会给你们造成压力。妇人分娩还尚要走一遭鬼门关,更何况是涅槃重生。我虽然计划了几百年,但也不能保证此事万无一失。倘若失败了,怕是会成为你们一辈子的阴影。况且你也说了这是逆天行道,我不想强拉你们下水。如果同门并无此意,那能为天下捐躯,对我来说也是个圆满的结局。”

喻文州一句话也没说。

叶修后知后觉自己这番坦白恐无法得到喻文州的认同,甚至还可能祸从口出,忙作亡羊补牢:“不过大家这么多年交情了,我相信你们不会放任我不管的,所以我才有胆子去慷慨就义。真的,其实我特别贪生怕死。”

喻文州都快被叶修给气笑了,“夫人可是对贪生怕死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叶修悄悄瞄了一眼喻文州的脸色,不太敢说话,又讪讪地移开视线。能有这样的认知,说明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手段不够妥当,喻文州觉得他应该为叶修的进步表示欣慰。

良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责怪的话根本说不出口。贪生怕死?自杀两次的人哪来的资格说自己贪生怕死?无论是哪次离去,叶修都没有十足地把握能成功归来,所以每一次,他都是抱着踏上不归途的信念,毅然赴死的。喻文州算是明白为何叶修从来没有指摘过他衅稔恶盈,因为论起不择手段,斗神才是祖师爷。

喻文州倒真的希望叶修贪生怕死了。这贬义词要是能放在这个没心没肺的人身上,简直就是优点。

“我很想知道,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会让你做出这样的计划。”喻文州问到了事情的关键。叶修花了七百年时间谋划的一场死去活来,总不会只是闲着无聊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又或者是给荣瑶找点事情做吧?

“其实我就是太无聊了,想……”叶修说着,瞥到了喻文州那抹熟悉的完美笑容,立即改口:“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机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显然不是喻文州所期盼的答案。他垂下眸,低低说道:“不肯告诉我吗?”

喻文州觉得叶修已经习惯去自己背负一切了,仿佛是一种下意识、几乎不经过思考的行为,无论他有没有能力去承担一切,都不会去寻求他人的帮助。诚然有些问题是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例如他起死回生一事,几乎是倾尽上十峰之力才得以达成。然而喻文州更倾向于这是利用,因为尽管这些人参与了整个计划,却是作为一名棋子被借助了力量。他们按部就班地走在叶修早已规划好的棋盘上,从头至尾,都不曾得知真相。

喻文州知道叶修没有恶意,甚至如他所说,他心甘情愿为荣瑶、为天下舍身,所谓“利用”的最大目的,正是为了保全周围人的安危。可是喻文州并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他相信上十峰也没人会喜欢。他珍惜叶修的保护,但不是无所作为的任叶修为他冲锋陷阵的保护,而是与他并肩奋战、彼此支撑时的相互照应。

然而喻文州并没有把心中的想法直言告诉叶修。他大概猜得出如果两百多年前叶修真的坦白了,计划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与叶修关系最好的黄少天是个兜不住事情的,张佳乐方士谦他们脑子又不够灵活;张新杰是个聪慧的,但是他绝不会认同叶修的做法,而王杰希行事叵测,指不定会把叶修直接塞进灭绝里面。至于自己,喻文州拎得清他与叶修的关系,叶修是没有可能来找他商量的。

这些在此时都会变成叶修为自己开脱的理由,于是喻文州干脆不去费那些口舌。有些根深蒂固的行事方式并不是通过一次说教便能改正的,喻文州在努力,但不能一蹴而就。他有他的法子帮叶修板正过来的,且势必教叶修刻骨铭心。

至于此时的叶修,他并没有反驳喻文州,而是伸手抚上了喻文州的脸颊,语气因为认真,也衬出几分低沉:“你太辛苦了,文州,你需要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可是,我会觉得是因为我还不够好,帮不到你。

喻文州思虑太重,心里念及千百,表达出来的往往只有一二。他能在荣瑶这群性格迥异脾气古怪的同门当中,赢得所有人的正面评价,正是因为善于辞令,与物无忤。喻文州秉行舌柔顺终以不弊之道,交谈中总是留着三分余地,不随俗沉浮,也不唐突冒犯。此番见叶修避重就轻,便只将自己的想法吞入腹中,依着叶修的意思,顺从地避开了这个话题。

“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的身份的?”喻文州又问。

“刚上山的时候就有猜测。一来方士谦他们对我的态度太过特殊,二来小乔他们对我的态度太令人生疑,三来楼冠宁句句都是破绽,况且我还和叶家主长得并不相像。除此之外,梦里的一些事情也叫我感到熟悉,如果这样我都猜不出自己的身份,那么我可以从四智中除名了。”叶修在别的问题上回答得很乖,答完又问,“你是怎么发现我记起来的?”

“我没有发现,如果我发现了,我可能就没有胆量去接近你了,”喻文州笑了一下,捏了捏叶修的腰窝,惹得他一顿扑腾,“但是在冥府的时候,我听见你叫我‘文州’。自我们重逢以来,你从未这样唤过我,所以我才猜到你应该是在阴间找到了最后一魄,恢复了记忆。”

叶修登时化摸为捏,掐了两把喻文州的脸颊讨了回来,掐完之后又心疼了,伸手替他揉了揉。他倒不是心疼自己下手狠了,而是被喻文州那句“我可能就没有胆量去接近你了”说得心里不是滋味。叶修脑袋抵着喻文州,闷闷道:“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喜欢你。”

喻文州吻着叶修的发顶,很坦白地承认:“是。”

他的回答简明扼要,有关自己的心历路程,喻文州一个字都没多说。喜欢叶修本就是他的私事,亦苦亦饴,自己尝着有滋味便罢了。叶修要是不在乎,那这就是场闹剧,说了也只会徒惹人发笑;叶修要是在乎,那喻文州就更说不出口了,平白惹得他心上人内疚心疼,何必呢?

叶修又问,“黄少天和我抱怨说你胜之不武,你莫不是也觉得自己趁人之危?专门等到我一穷二白无依无靠的时候,跑出来献殷勤,一骗一个准。”

“是。”喻文州依然一口回答道,丝毫不觉得叶修说得过分。随即他笑了笑,“少天是这样说的吗?我记住了。”

“你就不担心我喜欢的只是那个坐拥权势的魔尊大人,等恢复记忆后失去了这种距离感,就同样失去对你的感情吗?”

喻文州面色不改,唇角仍旧噙着笑,只是眸色微微转深:“不,一直以来,我都是这样恐惧着的。”

叶修把脑袋埋在喻文州的胸口,缄默了好一会儿。移时,方才道,“我好像一直没有对你说过谢谢。”

“不如就让这个‘一直’继续延续下去吧。”喻文州摸了摸叶修的头。他想得到叶修的一切,但是对于道谢和道歉,喻文州并不是那样热衷。

“我的感谢可是有谢礼的,你确定不要?”叶修仰头觑他一眼,眼中狡黠。

喻文州从善如流,“愿闻其详。”

“谢谢你,这么多年为我做的一切。”叶修缓缓而言,每一字都咬得清晰,悦耳得犹如琴家手下的引商刻羽之律,“最重要的是,谢谢你的趁人之危。”

他略一停顿,又道:“你可还记得去年乞巧节,你我于河畔凉亭中,我对你说的话?那会儿我正觉得有些闷热倦怠,便见你备好了酥山梅汁。当时我就想,不知你喜欢的是何许人也,能在日后得你这般青睐眷顾,想着,便心生艳羡。”

叶修过去没喜欢过什么人,心里头干干净净的,说不来什么甜腻的情话,连这样直言坦白心意都教他难为情,刚说完,便轻咳一声,忙往下道来:“你瞧,我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你的时候,并不在得知你在魔界拥有的滔天权势之时,也不在于你送我那床无价绕梁之时,就只因为你恰到好处的一盘点心、一盏凉饮。也许我和你的重逢是精心算计后的结果,也许这场姻缘只是一次偶然,但是我喜欢你这件事,只会是必然。因为你足够好,我没有办法不对你动心。”叶修说着,亲了亲喻文州的胸口,也亲了亲那如雷的心跳,“至于你所谓的‘趁人之危’,只是给了我一次了解你的机会。而我很庆幸,你给了我这样的机会。”

说不来什么甜腻的情话?倘使喻文州听得见叶修心中所想,定要入室操戈,铿金戛玉地把每个字都反驳一遍。可叹此时喻文州心潮起伏得太过猛烈,顷刻万绪,却忽然钝口拙腮得连一句所想都说不出。少焉,才沙哑地问道,“……我是在做梦吗?”

叶修眼角一挑,“梦里的我对你表白过?”

“并不曾,”喻文州轻轻摇头,“否则,我大概是舍不得从那个梦境中醒来的。”

叶修不禁心想,这人究竟是如何做到无时无刻不撩拨他心弦的?答个问题也这么甜。“既然如此,你何必明知故问?”

“因为如果是在梦境中的话,接下来我可以更肆无忌惮一些。”喻文州眉眼弯起,笑容似有深意。

“哦?”叶修只回了他一个字,没有深究所谓的深意,而是一翻身,压在了喻文州身上。他双臂撑在喻文州耳侧,傲然睥睨着喻文州,乍一看气势逼人,然而因为衣带早已被喻文州解开,内衫半褪,就只让身下之人欣赏到了满怀春色。

显然叶修也没有要施以压迫的意思。

他抬起右手,手指从喻文州的下颌搔过,掠过他的耳根、脸颊,缓缓地攀至发顶,不疾不徐地抽出喻文州的发簪,拆开他的发冠。随后,叶修便俯下身,一寸一寸地向喻文州贴近,微笑地发问:“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满足你。”

喻文州着迷地看着叶修清俊面庞,对叶修抛出来的饵缴械投降。他伸出双手,狠狠把叶修搂了过来,如同把心头沅芷澧兰的神明拉下了神座。

喻文州亲吻着他的斗神,唇贴着唇,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要渎神。”

——TBC——

小作文1.5

最后,本文敲定38章完结了,还有个后记,如果出本的话,本里还会有个番外。我在此郑重承诺,喻文州和叶修最后在一起了,大家不要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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