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停止创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品味,品味会排斥其他人,让你变得更狭隘,所以,要创造。」 ​​​​
自勉。

【喻叶】爱修不修 32

❁修仙文,主喻叶,辅其它叶受CP。

❁上章:31


第三章·拾.

冥府第一殿内的官职者被尽数遣散,丹楹刻桷的大殿内只剩下阎王、孟婆与叶修三人。阎王转身又回了高座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叶修。

“近千年不见,叶修,你真是长能耐了,居然敢送死了,”叶秋面色不善,双臂撑在案几上,并没有落座,只顾着质问他亲哥,“那个妖修刺杀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躲?送得倒是顺溜!”

“哪的话,”叶修可谓是理直气壮,据理力争,“人家凭本事杀的我,你凭什么说我送人头!”

“滚蛋吧你!”叶秋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把案台上的生死簿拍得哗啦作响,“生死簿上你早都被除名了,还在这给我狡辩!来人,把他给我押下去!”

“属下在,”苏沐橙上前一步,行礼,温文恭顺道,“大人息怒,请问要把叶修押至您房间还是属下的房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押至第四殿去!”

“哎呀呀,”苏沐橙眨了下眼,看了一眼叶修,又看了一眼叶秋,“大人你怎么舍得啊?”

叶秋与苏沐橙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了好半晌,终于败下阵来。

……行吧他当然舍不得,也就在嘴上装腔作势吓唬吓唬他哥罢了。问题是他哥还真不是吓大的,无动于衷就算了,居然还抽空在殿中转悠了起来!

眼看叶修闲得快拖把椅子坐下来了,叶秋立即喝到:“说吧,你急着送死做什么?”

叶修没管他,该坐坐他的。他身为灵体,连个形态都没有,走路都是靠飘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能懒到连飘着都嫌累。

“你不知道?”叶修坐在阎王座下判官的位置上,双手搭在扶手上,左右地打量着,又翻了翻眼前的笔纸,道,“你不是有东西要给我吗?”

叶秋看自己根本就管不住他,心一累,愁得慌。但是不可否认,叶秋心中亦有几分窃然。叶修敢如此无法无天,藐视阎王之威,归根结底无非仗着阴间之主就是他亲弟弟。叶秋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愿意惯着他的。自己打小身体虚弱,向来只有叶修照顾他的份,如今能权势滔天到由着哥哥胡作非为,其实叶秋很有成就感。

“什么东西?”叶秋故作茫然。

“别装傻,”叶修不吃他这一套,伸手向前,不客气地讨要:“我的一魄呢?”

叶秋不由得惊讶,“你怎么知道你的最后一魄在我这?”

“那是我魂魄的一部分,我自然能感应得到。”叶修悠悠道,“况且聚魂阵是我所创,它若找不到的魂魄,必然不存于天地间。既然如此,就只可能在阴间了。再说阴间本就是万魂所归之处,我来这找,也在情理之中吧?”

叶秋也坐了下来,尽力克制冷静地问道:“你早知道我是阎王?”

叶修摇头,“这我上哪知道去啊?”

“那你还敢来阴间找东西!”冷静?不存在的。叶秋又拍案而起,“三岁小儿都知道阴间乃是有去无回之地,如果阎王不是我,你上哪去讨这一魄?你以为冥府的人会任你差使拱手相送吗?再说就算你找到了这一魄,你打算怎么回去?转世?你以为这世间有什么新生体能承受得了你完整的三魂七魄吗?”

叶修听完,自然是没可能低头乖乖认错的,但也没有如叶秋预料的那样不卑不亢地去反驳他说的每一个字,而是略微怔了怔,随即笑意盎然地对叶秋扬起唇角。他身子靠前,单手撑着下巴道:“我听说你是一百年前才当上阎王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为了把这一魄交给我,才走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叶秋:“怎么可能!”

苏沐橙:“哇,这你都知道?”

阎王大人眼皮子突突地跳,转头又去瞪苏沐橙。苏沐橙见此一摊手,表情无辜得很。

……行吧,手下也管不住了。

叶秋心中惆怅更甚,一挥手,从他掌心中飞出一物,朝叶修落去。单魂单魄皆无色无态,即便是叶修本人也没看出来从叶秋那里飞来的那物究竟是何模样,但是本能地感应到感受到了亲近与眷恋之意。

他什么也没说,闭眼接魄入体。那之后,叶修很轻易地就扯下了身上的锁魂链,缠成一团,随手扔在了判官的案台上。

叶秋见此,撇撇嘴,“你连句谢谢都不说吗?”

叶修睁开眼,“咱俩什么关系啊,说谢谢多生分。”

这是大实话,叶秋也就是随口抱怨两句,要是叶修真跟他道谢,他反要挑叶修的不是了。于是叶秋也不再说什么,转而去问道:“你这么急着冒险做什么?王杰希已经把你身体修复好了,就算只有三魂六魄入体,也不耽误什么,最多不过是部分修为和记忆暂且找不回来罢了。荣瑶那么护短,喻文州又把你当成眼珠子似的,你照样能呼风唤雨胡作非为。”

“怎么不耽误,快没时间了都。”叶修否认了叶秋的说法,“起死回生在天道众眼中乃是违逆天规的死罪,先前他们由着荣瑶放手去做,是因为他们不相信荣瑶真的能救活我。如今我肉身重塑,他们也该开始对荣瑶发难了。我动作再不快些,等待荣瑶的将是灭顶之灾。”

“但这也没急到火烧眉毛的地步吧,”叶秋颦眉,觉得叶修的所言过度了,“如果你的魂魄不完整,即便归魂入体也不算完整的生死肉骨。换言之,如果你不来冥府、没有带走最后的一魄,那么只有三魂六魄的你,未必会受到天道众的诘责。”

“你说得倒也没错,虽然我不太相信天道众的人品,但是荣瑶确实还可以再等等,”叶修说着,脸色却没有缓和下来,“可喻文州他等不了了。我在上水秘境的时候查探过他的状况,他快撑不下去了。”

苏沐橙说她和叶秋经常会从功德罪孽镜中观测叶修,想必这二人对喻文州也是了解至极,倒不用叶修多费口舌再去解释什么。有关喻文州的状态,或许二人比叶修更了解,因为他们可以看到叶修所看不到的事情。

“你有办法救他?”苏沐橙问道。一直以来,她都是最了解叶修实力的那个人。会有这样一问,反而暗示了喻文州的状况很棘手。

叶修笑了,用很平常的语气说道:“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这话放在别人身上,多半是吹嘘或者玩笑,叶修说这话的时候,口吻也十分随和,可这样的随和,却是建立在无比强大的实力与自信之上的。叶修从不是自负之人,对于自己的本事,他既不揄扬炫耀,也不衣锦褧衣。俗言道,人越缺少什么,越会在意什么,越会卖弄什么。叶修缺什么都不会缺道行,炫什么都不会炫修为。他什么都不用说,因为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的实力如何。

叶修其实是个很实事求是的人。只要他开了口,就一定能做到。对于这点,无论是叶秋还是苏沐橙都深信不疑。

虽说如此,叶秋还是多问了一句:“要是做不到呢?”

“那就再动动脑子,总有办法能做到的。”叶修说着,把视线投在了叶秋身上,表情不变,眼中却浮现了不加遮掩的赞赏:“所以我一点都不惊讶你会当上阎王,你是我的弟弟,能力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如果你选择阴间作为你的战场,那么阎王的位置,本就该由你来坐。”

原本叶秋一直在等着叶修开口问他,问他是如何当上阎王的。他准备了好多的说辞,想要和叶修滔滔不绝地讲上三天三夜,说自己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筚路蓝缕遭了多少罪,官场险恶,触目惊心,他千辛万苦才当上了弼疑,又得知叶修的一魄流落阴间,于是步步为营,最终把上任阎王拉下马,只为在未来能助其兄一臂之力。

可是叶修的那句话说完后,叶秋便不再想去对着叶修夸耀讨赏。他酝酿了许久的故事随着莲火一同凋零谢败,慢慢沉入忘川河底,被泥土黄沙掩埋。叶秋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他和叶修是孪生兄弟,他的哥哥是凡间赫赫有名的斗神,那么自己,理应就是这阴间的主人。这等天经地义的事情,甚至没有特意挑明的必要。

叶修最清楚他弟弟的性子不过,口是心非,面冷心热,总对他发脾气,但是一哄就好。念及他们兄弟千年不见,相逢实属不易,下次见面不知又是何时,叶修不禁欷歔喟然。如此,他便不再去故意逗弄叶秋,而是认真地说道:“不过,我还是为你感到骄傲,”他同时看向了苏沐橙,“两个都是。如果没有你们两个的努力,就不会有今天的重逢。能再见到你们,我很高兴。”

叶秋和苏沐橙在发愣,于是叶修摇摇头,摆出了长辈的沧桑语气又道:“唉,小孩子长得就是快啊,真是一眼都少不得。一不留神,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谁是小孩子啊……”叶秋颇为无语。他当了十几年的人,又当了一千多年的鬼,全天下也就只有叶修还会把他看作是小孩子了。

而回过神来的苏沐橙却一点也不介意“小孩子”这个称呼,能被人当成小孩子,是因为还有人愿意继续宠着她护着她,苏沐橙很喜欢这个称呼。于是她也对叶修微笑,温温柔柔地说道,“那是因为,我们俩有两个很棒的哥哥呀。”

叶修非常欣慰,“还是小姑娘懂事,叶秋你学学人家。”

叶秋顶不乐意他哥拿自己和别人比较,翻了个白眼,语气发酸:“那你让她送你回人世啊!”

叶修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苏沐橙,苏沐橙遗憾地摇了摇头。“阴阳两界互往是要通过鬼门关的,其实就是空间法术。不过因为涉及两界,这等法术绝非寻常修士能驾驭得了。迄今为止,天底下能熟练使用如此高级法术的,就只有天命君了。”说完,她看了一眼叶秋,继续解释道,“但是因为职责所在,阎王大人、黑白无常和牛马鬼使都会携带鬼令开启鬼门关。阴差手中的鬼令只能令自身往返两界,唯独阎王大人的鬼令可御万魂。”

叶修看了看苏沐橙,又看了看叶秋,接着视线落到叶秋腰间的黑色令牌上,不以为然道:“我当多么了不起呢,原来只是空间法术而已。”

“什么叫‘而已’?”叶秋更不乐意了,“你倒是数数,这天底下有几个拥有修习空间之术的资质的?说得空间之术跟初级咒术似的轻巧,也不想想古往今来统共才有几个擅长此道的。更遑论阴间可不比上水秘境那种小家子的地方,它的规模等同于阳间,就算是九霄上的那位,也未必能随意进——”

阎王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手下打断,大殿外有名阴差慌慌忙忙地推门闯了进来,连礼节都顾不上,匆匆地禀报道:“大人不好了,东南一处被外力劈开了一处缝隙,有阳间的生灵强行闯了进来!”

叶秋顿时正襟危坐,严肃道:“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速派阴兵前去捉拿此人,押至冥府见我。”

阴差慌张不减,低头夔夔道:“回大人,此人来者不善,实力滔天,我司镇守在黄泉路上的三千阴兵,已全军覆没……!”

叶秋这才变了脸色。他忍不住拧起眉毛,却又很快松开。身为阴间之主,越到危机时刻,叶秋越要冷静镇定,切不可引起多余的恐慌。他的一言一行皆是表率,需要稳住事态局面。

倏尔,叶秋压下情绪,威严道:“可知此人身份?”

“在下喻文州,见过阎王大人。”

不等阴差作答,那个屠尽三千阴兵的刽子手就自己提剑走进了冥府第一殿。叶修震愕,当即向那道淡雅清朗的声音源头看去,只见喻文州浑身浴血地跨过了门槛,手起剑落,两下便散了那阴差的魂魄。

叶修还是第一次见到喻文州如此失仪的模样,脸颊上被溅了几滴血,襟衽、袖摆、衣袂上更是遍布血渍,尚未来得及干涸的绛色液体顺着丝线的纹路缓缓浸染开来,像是为他素雅的衣衫刺绣上了整面的大红牡丹。这富贵花开得恣意而妖异,若配素日里的喻文州自然极为不妥,可此时却衬极了魔尊那双赤红的眼眸。喻文州手握灭神的剑柄,除了尹府重逢的那次外,叶修再未见过他用过此物,此时灭神的剑锋直指地面,两侧的剑刃被鲜血洗刷得铮亮,剑气低鸣,犹在渴求着更多的性命。成百上千的杀戮另其中蕴含的魔气大盛,以至于喻文州的来路竟被魔气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叶秋见到喻文州这副宛若修罗鬼煞的模样,脸色一青,厉声道:“鬼界乃阴气汇集之地,你一届阳灵来这里作甚!”

喻文州恍然未觉自己的脸上、身上沾染了血渍,一步一步走进大殿中央,步伐优雅从容,不疾不缓,像是前来拜访的贵宾。他似乎同样未觉高座之上的阎王拥有一张与斗神如出一辙的容颜,微笑着开口,嗓音比往日还要温和三分:“我来接我夫人回家。”

叶秋心中有气,顿时冷笑一声,“阴间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若本王不放行,你又待如何?”

喻文州似乎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很快,他就开口答道:“阎王大人确实问了一个好问题,”他提起手中灭神,仍旧笑着,没有丝毫被困扰住的模样,反而遗憾地说道:“喻某不才,尊主之位乃手刃了上任魔尊后抢夺而来,既然如此,我不介意让阴间之主也换个人当。”

叶秋以俾睨众生的姿态注视着喻文州,不怒反笑。他的脾气和小性子基本上都是冲着叶修一个人去的,极少会在外人面前流露出不理智的一面。此时叶秋勾起唇角,冰凉地回敬道:“你大可一试。”

“文州。”

叶修立即叫住了蠢蠢欲动的魔尊大人,哪敢真的让他去试,三两下翻过了眼前的桌案,急忙向喻文州奔去,试图稳住他的情绪。叶修伸手去拉喻文州,却忘记了自己只是个灵体,手指直直地穿过了喻文州的手掌。

“文州,你冷静一下,”叶修不得不收回手,放缓了声音,好言好语地哄着喻文州:“我没事,我这就跟你回家,好不好?”

喻文州怔然。灵体是没有气息的,先前叶修又窝在角落里的坐席上,所以喻文州并未察觉到他的存在。此时喻文州见到叶修,一时没有了反应,赤眸依旧鲜明,然而杀意顿消。他伸出左手,虚虚地抚摸着叶修的脸颊,惧怕而不安地轻声唤道,“……夫人?”

“我在,我在这。”叶修应着,其实心里的忧惧并不比喻文州少。喻文州的身体差不多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太久了,叶修着实没有想到他会一举杀进鬼界,心中焦急,不知道此番又对喻文州造成了多少消耗。最无奈的是,他现在根本无法碰触到喻文州,对他的状态一无所知。

“你太狡猾了,”喻文州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也顺势放下了手中青锋。他敛起视线,失落地看向了地面,轻轻说道:“你和我保证了会乖乖地站在那里,等我回来。而后我想了想,其实你并不曾答应过我。”

叶修闭上眼睛,咽下一腔酸涩,嗓音略微发哑:“对不起。”

喻文州摇摇头,不见愠色。他对叶修的容忍似乎根本没有底线,即便被叶修的自作主张吓得肝胆俱裂,也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语。

“没关系,”喻文州似乎轻而易举就原谅了叶修。他着实该为自己的自制力引以为傲,片刻前分明惊怒交加、怛然失色,此时看到叶修,即便心中再慌悸难平,喻文州也很快将其按捺住,只对叶修展眉而笑。他把自己收拾成平日里端方疎朗的模样,连声音里的情绪都被抹得一干二净,只余温润悦耳:“我说过我会回来找你,所以我就来了。”

喻文州这样的宽容反而让叶修心里愈加难受,心虚又愧然,倒不如让喻文州训他两句来得痛快。他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复尔回头去看叶秋。苏沐橙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叶秋身边,对他耳语了几句,便见阎王大人的脸色稍霁,对着叶修招手,“你过来。”

叶修又转过头去,用眼神安抚了喻文州一下,才朝叶秋走去。叶秋用凶巴巴的眼神迎接着他,直到叶修走到他身前,才用仅二人能听见的音量没什么好气地说道:“你就知道哄他,你怎么不过来哄我?喻文州这笔账我记下了,你求情也没用。”

叶修小幅度地叹了口气,“行吧,那就记在我头上吧。”

叶秋瞪眼,“你还向着他?!”

一边是他的爱人,一边是他的弟弟,叶修有什么办法?他心平气和地建议道,“不然你去魔殿闹回来?”

叶秋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突然伸手在叶修的眉间一点,似乎取走了什么东西,握在手心中一用力,便消失不见了。接着他二话不说在叶修脚下开启了鬼门关,叶修猝不及防,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叶秋送回了人世间。

“他已经拿到最后一魄,此番回到真身去,休养一段时日,修为和记忆都会恢复。”叶秋傲视喻文州,声音很是冷淡,“不过此次魔尊的拜访如此兴师动众,本王临时决定送你一份大礼。”

喻文州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注视着叶秋。即便满身的血污,喻文州的仪态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唇角的弧度完美得无懈可击,若春风化雨貌,气度卓越斐然。

“听闻斗神乃当世第一修士,理应容不得挂阂。自是第一修士,怎可堪儿女情长?”喻文州的笑容让叶秋冷静得很快,于是他也回以一笑,不紧不慢道:“于是本王取走并毁掉了他以替身作活的这二十四年的记忆,助其去芜存菁。此番仅为聊表心意,魔尊不必多谢。”

喻文州的微笑一瞬间僵住在脸上。

叶秋心情大好,挥挥衣袖,鬼门关大开,把喻文州也一并清了出去,“走好,不送。”

一时间殿中阒然。灵体本来就安静,除了说话,不会发出任何其它的声音;第一殿距离大小地狱又远,那些哀鸣厉嚎更是传不过来。叶秋一言不发,送走了惹事和闹事的两个人,摸起手边的生死簿,沉思着翻阅了几页。

苏沐橙观察着叶秋平静的脸色,揣摩了片刻,忍不住直言问道:“你好像不怎么生气?”

“唔,”叶秋应了一声,抬起头,若有所思道:“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我哥低声下气地给人道歉。”

苏沐橙顺着他的话回想起叶修刚才对喻文州说的那句“对不起”,倒不觉得那是低声下气。不过叶秋有一点说得对,在苏沐橙的印象中,这也是叶修第一次诚心诚意地道歉。

“可能是真的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妥了。”苏沐橙说。

“那喻文州倒是挺有本事的,我哥我行我素惯了,能让他心甘情愿认错的人可不多。”叶秋说着,冷不丁给苏沐橙列举起喻文州的事迹:“我哥两百多年前离世的时候,喻文州一念成魔,后来取了前任魔尊的性命;两人重逢第二日,我哥被金香误伤,随后金香就被喻文州送来见我了。前不久我哥在秘境中被楼知月为难,她那几个手下当场丧命,再到今日,连她自己都小命不保。喻文州气势汹汹闯进来,屠了我三千阴兵你也看见了,但是除此之外,他先前在荣瑶处理掉的那几个人,叶泽、萧杰……要么与我哥有仇,要么对我哥出言不逊。也就是说从两百年前起,凡是伤害过我哥的人,喻文州一个都没放过。”

“说起来,我并不曾在奈何桥上见过楼知月,她人呢?”苏沐橙忽然好奇道。

“她被直接送往第六殿去了。之前喻文州把她困在了幻境中,令楼知月时时与自己的心魔共处,直面心底最大的恐惧,饱受折磨。虽然我也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什么,不过荣瑶能一刀结果了她,对她来说反而是解脱。她直到被押进阴间的时候神志都是不清醒的,瑟缩得跟惊弓之鸟似的。”

“可是她害了那么多条无辜的性命,还试图嫁祸于叶修,我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虽然身为阴差,但是苏沐橙并做不到公平公正,一心向着叶修和荣瑶,“所以有关喻文州,你想说什么?”

“你没有看出来吗?喻文州最擅长的并不是什么空间之术,而是控制精神,玩弄心术。”叶秋说着,看向苏沐橙,有条不紊地解析道:“楼知月一事显然说明了喻文州精于控制,或者说,心理暗示。所以我想了想,他为我哥复仇一事,肯定是有预谋的。他所有的复仇都是循序渐进的,手里的人命越来越多,给我哥的暗示也越来越强烈。他在对我哥逐渐施压,不动声色地给他灌输一种潜意识。”

“什么潜意识?”

“就是为了让我哥明白,如果他做事不考虑后果,那么后果会更加严重。”叶秋边说着,边举了个例子,“就比如说上次他单刀赴会楼知月,我哥不可能不知道楼知月要害他,但是他压根没放在心上。结果就是,楼知月的手下全部死在喻文州的震怒之下。如果当时有无辜之人在场,会怎么样?”

“所以……叶修会道歉,因为他开始意识到后果的严重性了。”苏沐橙给出一个结论。

叶秋点头,“他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喻文州潜移默化的暗示造成的影响,不过以后再遇到危险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再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面了。喻文州今日为了寻他手刃三千阴兵,来日为了复仇亦可让天下陪葬。话说回来,光是为了救他,喻文州身上就已经背负了无数的罪孽了。哪怕我哥真的不在乎旁人,至少他也会为喻文州做考虑。喻文州这种不择手段的方式,倒是能把我哥治得死死的,所以我才说喻文州有本事。”

苏沐橙略一思考,还是有点不理解,“喻文州手段是极端了点,但是还不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吧?”

“他一意孤行要救活我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这还不够不择手段?”叶秋不可思议地反问苏沐橙,“最重要的是,喻文州的行事方式透着一种自残一般的病态。他在有关我哥的事情上,是完全忽略自身利益与安危的,比如两百年前一声不响地入魔,一举埋下了祸根;再到与楼知月的交易,明知道楼知月想双修夺取他的修为,但楼知月以琉璃石为饵,喻文州就直接咬钩了。且说最近,他为了我哥闯入上水秘境和阴间,两次传送都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消耗。更何况秘境中灵气四溢,鬼界阴气森重,对他来说皆等同于刀山火海之地。我哥艺高人胆大,往往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次位,喻文州也学他,不过他更狠,直接把自己的性命放在了末位。你看我哥急着来找这一魄,就是因为他发现要是再不出手管管喻文州,喻文州能一路把自己折腾至死。”

“所以,你没怎么生气,就是因为你看见叶修难得被人降伏,于是心里高兴?”苏沐橙一脸怀疑地看着叶秋。

“当然不是。喻文州是个记仇的人,不巧的是,我也是,”叶秋说着,摊开了那本厚厚的生死薄,又随手往后翻了几页,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他翘起腿,伸手指着那个名字,对苏沐橙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更何况,他马上就要落到我手里了。”

苏沐橙低头看去,便见叶秋所指的地方,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一行楷书:

喻文州 交州人士 天载八百零三年四月初四 卒。

 

叶修与喻文州在上水秘境共赴中秋之约的时候,外界就已经是十月了。等到二人从阴间回来,人世早已一派草长莺飞、生机勃勃的景象。只叹这二人却没有踏青赏花的闲情雅致,一个在嘉世峰昏迷不醒,另一个在瑶城心如悬旌。

叶修被叶秋从鬼门关扔出来之后,受肉体的牵引,很快便归魂入体。因为离体已有二百多年,外加被修缮好的身体相较从前又有些出入,灵肉相融便费了些时日。至于那具九瓣玄天莲做成的身体,因为少了琉璃石的支撑,在叶修灵体前往鬼门关之前,就已经化成了齑粉,随风而散。一代圣物如这般消逝得一干二净,也叫爱宝之人肉痛。

生死肉骨的经历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谁也不知道叶修要多久才能醒来。起初长老们推测要一旬有余,如今快三旬了,也不见叶修从他的房间里出来。时间拖得越久越教人不安,不由得细思这一路来可曾有过差错。

唯一能宽慰众人的,便是斗神房间门口布下的门锁。这门锁乃是他昔日所设的禁制,曾随他的离世一同消失过,如今又重见天日。虽然有禁制阻挡,众人无法进入他的房间查探状况,但是既然锁在,那人大概也是安好的。

叶修一日未醒,荣瑶众的胸口就一日悬着一块巨石。同门尚且如此了,更遑论喻文州的心情。他徘徊于荣瑶山下始终未归,瑶城三月春色正好,黛瓦青石巷,苏堤柳生烟,可惜落在喻文州眼中却是满目萧疏荒凉。他本来是要在山上候着的,但是荣瑶诸峰灵气过盛,掌门为了他的身体考虑,便把他安排在了山下。

喻文州应命,但也只是做做样子,每日夜深人静后,便徘徊于叶修的房门外。他盼着叶修早日醒来,可是思及阎王对他说的那番真假难辨的“大礼”,又心乔意怯。喻文州曾对自己发过誓,无论叶修归来后是何等模样、何等状态,是否还承认二人的姻缘,他都不会放手;可是喻文州没有想过,倘若归来后的叶修没有了那段记忆,他又该何去何从。

没有了那段成亲、共处、相随的记忆,喻文州对叶修来说,是什么?怕只是一个谦逊恭顺的后辈罢了。甚少往来的点头之交,无论忧喜,喻文州都不会是叶修想要一同分享的那个人。

喻文州内心绝望。

那日在荣瑶前殿,叶修当着众人的面,不加掩饰地坦白了两人的关系,这完全是出乎喻文州预料的。他犹记得自己心中那种蜜一般的滋味,唇角压都压不住。喻文州想,即便是华胥一游,他也甘之如饴。惟愿尽倾余生,于此夸姣的虚幻中醉生梦死。

可那终究是一枕槐安。南柯梦醒,他重新变得一贫如洗。

喻文州曾经与叶修拜堂洞房,曾与他朝夕相处,曾与他耳鬓厮磨。他得到过叶修全部的依赖与欣赏,独占过叶修所有的温柔与垂青。叶修的一颦一笑都是他的,叶修的一嗔一怨也都是他的,喻文州宝贝得都舍不得教外人看一眼,又要如何忍痛割爱、完璧归还?

不如直接取了他的性命罢。喻文州苦笑,心脏被反复挤压,痛不欲生。他不甘、不愿、不忍,想到以后要与心上人形同陌路,喻文州万念俱灰。从今往后,叶修每一个疏离的眼神,每一个冷淡的微笑,都会变成一把钝刀,将他凌迟得痛不欲生。

是他太贪心了吗?喻文州失魂落魄地反省着,如果不是他趁人之危,如果不是他诛求无厌,如果他未曾得到那份极致的甜美,今日便不会体验到这般撕心裂肺。只因为他伸手奢求过那一丝阳光,如今的深渊之底,便教人分外难以忍受。

 

喻文州夜夜守在叶修门外,也不见叶修推门而出。很快便到了月底,一日午后,喻文州收到了荣瑶传来的消息,只短短一句:叶修苏醒。

一呼吸的功夫,喻文州便出现在了叶修房外。

房间周围的禁制已被撤下,只是房门仍然落着锁,需得叶修从内部打开。喻文州站在空无一人的院中,迈着僵硬的步伐来到廊下,紧张得胃里一阵痉挛。他缓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轻叩门扉,温缓地问道:“叶修,你醒了吗?”

房内寂静,没有任何回应。

喻文州又敲了敲门,“叶修?”

耳畔飞来一阵春风,树叶随之发出了窸窣声响。鸟啼声千啭不穷,似乎连花飞花落都配上了婉转的戏腔,唯独房中静悄悄的。

“叶修……”

院中回荡着喻文州孤寂的声音。良久,喻文州又叩了两声房门,终于死心,苦涩而艰难地改口道:“叶修……前辈。”

话音刚落,“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哀大莫过于心死。喻文州心中侥幸尽散,笑容惨淡,几乎无法站稳。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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