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停止创造,你的才能就不再重要,剩下的只有品味,品味会排斥其他人,让你变得更狭隘,所以,要创造。」 ​​​​
自勉。

【喻叶】爱修不修 16

❁修仙文,主喻叶,辅其它叶受CP。

❁上章:15


第二章·肆.

修仙其实是一条烧钱之路,根骨好一点的还好,根骨不好的,先天不足,就要用灵丹草药后期来弥补。除此之外,进阶的时候也需要灵丹草药,生病受伤的时候同需要,遇到瓶颈的时候也是……一把好的仙器,一张上等符咒,这些统统都需要银子。如果修士自己没本事,那么修仙基本上就是个不停往里面砸银子的过程。

这就造就了野生修士极其稀缺的处境,因为没钱,或者有价无市。最重要的是,千里马本稀缺,而伯乐更不常有。相比之下,越是出身豪门的修士,拥有越好的资源,修行起来便越是容易;修士越多,日后对家族的发展也越有益。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修士,就只能前往各个门派修仙。这导致世家和门派之间的关系也有些微妙,前者觉得后者穷酸,后者觉得前者世俗。

而荣瑶绝对是这其中的一股清流。主要还是因为它身为业界老大,没人敢瞧不起它,再牛逼的世家也会为了把自家子弟送进荣瑶大门而挤破头。所以荣瑶的弟子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无依无靠无身家,纯凭本事通过考核的,比如包荣兴,再比如唐柔也勉强算在其中;另一种是出身大家,论天赋可能略逊于前一类弟子,但是家世优越,资质不够资源来凑,于是他们的修行速度甚至要快于前一类。至于五圣、十二长老这些暂且不算其中,他们被归于哪一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原本就是天才,在天赋上要甩常人十条街的。

喻文州却当属其中异类。他身为雷系单灵根,原本可以算为前者,可这灵根就跟假的似的,修行起来极为艰辛;他同样出身修仙世家,其实也可以被归为后者,只是身为最不得宠的庶子,喻文州自小在家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奴仆。

喻文州单凭自己的能力是不可能通过荣瑶会试的,家族更不可能会帮他,可他最后却被魏琛捡回了蓝雨。魏琛虽是三教中人,脾性却和江湖下九流之人来得更合一些,颇有些草莽习气。奸淫掳掠之事虽没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却没少干。这人没什么底线,也不讲究手段,他能收喻文州做徒弟不是因为喻文州和他三观一致——事实上喻文州的行事作风丝毫不讨魏琛的喜欢——只是因为可怜他罢了。

不过魏琛的同情心有限,他觉得喻文州日子过得太苦所以才心血来潮帮了一把,可仅此而已了。在他看来,就算喻文州能修行,但也走不了太长远,不然他那家族也不会冷落这孩子这么多年。单系雷灵根又怎样,放在喻文州这样的资质上,全都是白搭。魏琛把喻文州带到山上之后就扔在一边置之不理了,直到两个月后偶然瞥见喻文州一个人摸索着修行的辛苦模样,才想起来管一管。

但是喻文州是个庸才,管也管不了如何的。就像一根野草,论你如何悉心栽培,也不能长成参天大树。魏琛可怜他,但是他着实觉得喻文州没有什么好结果的,这是先天不足,就算他正儿八经开始教起这孩子也教不成材。不过怎么说人也是他带上来的,魏琛就不抱什么希望地找叶秋来看看喻文州,说不定喻文州还有个别的出路。

喻文州上山的时候,斗神的名号已经逐渐响彻整片神州大地了。就算是终日被关在院子中的他,也或多或少听说过“叶秋”这个名字。和许多初入仙门的修士一般,喻文州也对斗神充斥着一腔仰慕,懵懵懂懂地憧憬着这个活在传说中的人物。以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有幸与叶秋相见,以至于在见到叶秋的前一夜,他甚至紧张得彻夜难眠。

喻文州想象中的斗神,自是仙风道骨的。至于长相,喻文州很难具体描述出来,只猜测此人要么慈眉善目,要么不苟言笑。他曾经在师父那里旁敲侧击询问过斗神,然而通过魏琛的描述,喻文州最后只能描绘出一个贼眉鼠眼的形象。

第二日下午,斗神才姗姗来迟。叶秋落在喻文州屋后院子中的时候,喻文州正在廊下打坐。于是叶秋跳下了剑,倚在并不如何牢固的栅栏边缘,右手伸进袖中掏出了一个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后,“咔嚓”咬了一口。他看起来没精打采的,眼睛却紧紧地盯着喻文州运功。

喻文州练习得很用心,一时半会竟未察觉院子里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叶秋则慢慢悠悠地啃着桃子,直把那栅栏都压歪了几寸。就这样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魏琛进了院子来找喻文州,一抬眼发现叶修在,随便招呼了两句:“你在那杵着做什么,当稻草人?”

喻文州在魏琛这一声下徐徐睁开了眼,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就是站在对面的叶秋。那天风和日丽的,叶秋穿着一件很朴素的袍子,身上没有任何嘉世或者斗神的象征。他身后背着一把木剑,头发则被一截柳树枝绕起。荣瑶每天的天气都很好,叶秋给喻文州的第一面也很普通,总体来说,那是十分寻常的一天,寻常到喻文州早已不记得叶秋身上那件外袍的颜色。

“这就是你新收的徒弟?”叶秋把手中的桃核随意扔进了草丛中,朝魏琛走去。

“唔。”魏琛不太热情地应了一声,“你帮我好好看看他。”

叶秋果然好好看了喻文州一番,仔仔细细地谛视过后,摸着下巴给出了一个结论:“长得挺标致的,就是瘦了些。”

“谁他娘的让你看他长相了!你个熊孩子赶紧给老夫正经点!”

且说斗神现在也三四百岁了,只因为魏琛的年纪比他还要长些,总是把叶秋叫做“熊孩子”呼来喝去的。叶秋听了也不恼,走到喻文州身边,又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桃儿,递给面前的少年:“吃不?”

喻文州愣愣地看着他,伸手接过,道:“谢谢前辈。”

“不用谢,这是我从大眼后院顺的。”叶秋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拔葵啖枣的行为,并且丝毫不以此为耻。喻文州又是一阵茫然,不知该如何接话。

叶秋也没想等他说些什么,只道:“把手给我。”喻文州听话地照做了,叶秋便撸开了喻文州的袖子,四指随意地搭在了他手腕内侧。

叶秋的指尖有些冰凉,很干燥,初步撇清了把桃汁儿往喻文州身上抹的嫌疑。喻文州有些紧张,眼睛不知该放到何处是好,刚刚垂下眼眸,叶秋已经收回了手,自顾自地说道:“哎,居然是雷系单灵根,这个厉害了。你都修习过什么心法?”

喻文州收回手,抱着桃,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晚辈在山下的时候不曾修习过心法,上山后正在念《易道》、《道论》、《明心见性》和《初级雷咒》。”

“《明心见性》啊,不错不错。”叶秋随口就夸了一句。《明心见性》本是佛家的经典,虽适用于三教,但是很少有道家或者儒家的弟子肯去拜读。“《初级雷咒》念得怎么样,练起来是不是挺辛苦的?”

喻文州稍微迟疑了一下,又回答道:“是有些吃力。”

叶秋闻言后点点头,不给喻文州留丝毫情面,犀利地点明:“那是因为你根骨太差了,根本不适合修仙。”

喻文州的脸色蓦地一白。

他打小就知道自己根骨差,人人皆道单灵根稀奇,雷属的单灵根更珍贵,但是到了喻文州这里却从来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他顶着这么好的资质,依然在本家备受冷落,连一本最基本的咒术都练得囫囵。这么多年的夹缝求生,使得喻文州很拎得清自己的轻重,既然不是修仙的这块料,他便不强求。能有进步,固然为好;若不能,也莫因此失了平常心。左右,他也不会落到更狼狈的处境了。

能到荣瑶、到蓝雨来,是喻文州之幸。但凡有前辈出手帮助,喻文州都心怀感激;如果得到的却始终是令人失望的结局,喻文州也没有流露出太大的悲喜。最后魏琛和方世镜盖棺定论说他没救了的时候,喻文州也只是翻出那本《初级雷咒》,反复地练习罢了。勤能补拙,喻文州不求出人头地,只要能往上攀登便足矣。

但是斗神却和他说,这么累,你干脆别爬了。

叶秋的评价喻文州曾经在别人那里听过无数次,可偏偏从他嘴里说出的这句最不堪入耳。喻文州抿紧了嘴唇,遽然生出了三分脾气,抬起头,对着这个站在修仙界至高点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尽管如此,我也想尝试一下。”

叶秋点点头,道:“那你努力吧。”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更没有讥讽。这语气听得喻文州困惑了,不知道叶秋是真的在鼓舞自己,还是在敷衍自己。

然后就见叶秋转过头,指着喻文州对魏琛问道:“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看他?”

魏琛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道:“都被你一棒子打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叶秋一下子笑了,“他根本用不着我来看嘛!你家徒弟刚才说什么你也听见了,甭管别人怎么说他,他自己心中都有数。就算走得比别人慢了点,他也肯定会走到的。”

魏琛的眉毛拧了一下,又松开,又拧紧;看他的表情,大概是觉得叶秋在说大话诓他,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叶秋说得有道理,可是仍然觉得叶秋是在诓他。倒是喻文州,仲怔了不到半息,见叶秋欲转身离开,急忙站了起来,顾不得那些尊卑长幼之礼,拉住了叶秋的袖子。

“前辈!”

叶秋眨了下眼睛,回头,“嗯?有事?”

喻文州比叶秋要矮小半个头,他明知这个人自己的前辈,应颔首行礼,可此时却有些固执地仰着头,直视着叶秋的眼睛:“依前辈之见,晚辈可是会成功?”

叶秋双目清冽,也认真地看着喻文州,并不计较他的失礼。“对你来说,什么是成功?”

喻文州在心中思量了须臾,慎重地答道:“如前辈这般,便是成功。”

叶秋怔了怔,神色驳杂,眼中百味纠缠。良晌,他从喻文州手中拽出了袖子,边笑边拍了拍喻文州的脑袋,说道:“你这孩子怪傻的。”笑完之后,接着道:“那既然我能做到,其他人也能做到,你怎么做不到?”

喻文州这才收敛了视线,低眉垂眼,声音不自觉地弱了下去:“因为……我和其他人不一样。”

“哦?”叶秋的声音并不低沉,也不清亮,却如氤氤氲氲的水雾缭绕在心间,久久挥散不去。“你为什么要和其他人一样?”

喻文州一时无言以对,想抬头看叶秋,又莫名觉得臊得慌,不敢再如方才那般直视那双明澈的眼眸。

“还有,你问错了人。才刚说完你透亮,你又犯傻,真是夸不得。”叶秋慢慢悠悠地说着,收回手,然后毫不客气地在喻文州的额头上弹了一记:“我觉得你会不会成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怎么认为的。”

喻文州出神地想着他留下的这番话,少焉移目看去,叶秋早已不见踪影。他后知后觉地抬起手,揉了揉被叶秋敲过的脑门,心想自己连名字都未来得及报给他听。

喻文州和叶秋第一次见面,便是这般仓促。叶秋不知道他叫什么,而他也不太记得叶秋的样貌。可是喻文州却记得叶秋对他说的每一个字,从启口时的一针见血,到收音时的那声轻笑。

比起喻文州最初的猜想,真实的斗神论不上慈眉善目,也并非不苟言笑。

但是他却是个异常温柔的人。

 

“……我本来想说他是个温柔的人,直到后来我发现他给我的那个桃居然是个酸的。”喻文州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他没和叶修一样喝那酸甜的梅汁,而是倒了一杯君山银针慢慢品着。

石桌上的甜点被叶修用了一大半,此时也抱着白玉杯喝着果汁消化着,“我还以为你是一见钟情,原来你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没记住。”

“一见钟情所钟情的不过是具皮囊罢了,那怎么作数的?”喻文州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叶修放下了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喻文州:“日前你说你从洞房初见起就惦记上我了,难道不是一见钟情?”

这问题问得尖锐,正是叶修的风格。他的心上人一直便是这样直言不讳,无论是回忆里的那个,还是在眼前的这个。不过喻文州早已不是当年的青涩少年,在百年光阴里练得无比世故圆滑:“区区皮囊怎能遮掩住夫人内在的风华,为夫情难自已,故而倾心。”

叶修:“……”

亏这人能这般坦荡地说出口。

叶修本想评价一句“油嘴滑舌”,可喻文州的眼神未免太过真诚炙热了一些,顿时又把话给咽下去了。他视而不见地谈回了原来的话题:“你后来是怎么喜欢上他的?”

喻文州就着这个问题细细地忖量了片晌,最后叹了口气:“我说不出自己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他太好了,哪里都招人喜欢。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从初次见面后我就开始惦记着他了。”

“那你叹什么气?”叶修莫名其妙。

说着喻文州又叹了一声,“情敌太多。”

“情敌?”叶修听出了几分不对,“你莫不是暗恋?我道是两情相悦呢。”

谁又不想是两情相悦呢?喻文州心下一声苦笑,苦着苦着竟也习惯了。这叶修从甫一见面起就没给他尝过好果子,那酸桃的味道可还叫喻文州记忆犹新。可喻文州苦中作乐,酸也好、涩也好、辣也好,但凡是叶修给他的,他都愿意仔细品尝。

“夫人的语气听着有些讶异,”喻文州慢慢道,“为何不会是暗恋?”

“你叫我‘夫人’的时候,可一点也不像是个会单相思的主儿。”叶修悠悠道,似有几分嘲弄:“这是拿我练手呢?”

“夫人实在高看我了,为夫每每见你已是手足无措了,怎还会拿你练手?”喻文州不由自嘲了一声。但凡他在面对叶修的时候还有一点心气儿、还有一丝自我,也不会愚顽地吃这么多年苦,且甘之如饴。“但你本就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称呼‘夫人’又有何不妥?”

喻文州的声音里隐隐夹杂着委屈,叶修听着,心头一软,一瞬间也犯了茫乎。他想不出词来对付喻文州,干脆便换了问题: “你和他认识这么些年,就没想过要坦露心迹?”

喻文州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然后摇了摇头。他又给叶修倒上了一杯酸梅汁,缓声娓娓道:“这个世间的所有东西,几乎都可以凭借时间来定义它的价值。有的时间越长越宝贵,有的时间越短越稀奇。其实时间本身就极为珍贵,但是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很清楚自己会在修仙之路上长远地走下去的人来说,它会变得极其漫长而平凡。正因为如此,它篡改了许多事物于我们而言的意义。”

叶修今年才二十又三,没有经历过这么长的岁月,所以他不能全然理解喻文州这番话的意义。既然不理解,他也不卖弄自己的见解,只安静地等待喻文州继续说下去。

“时间变得太过漫长,有些东西则看得很淡,而有些东西,却越发不敢去触碰。我在世七百余年,见证过王朝的兴盛衰落,经历过所有的悲欢聚散,无论是友情、亲情、亦或是爱情,都没有了既定的界限,所以早就失去了最初的执着。很多时候,我知道他还在,这就足够了。不仅仅是我……也许对其他人来说,也是一样的。”

既然不会执着,那为何会成魔?

叶修听完,许久没有给出回应。片晌,他才“哦?”了一声,慢腾腾地问着,“是这样吗?”

他静静地注视着喻文州,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笑,也似乎没有。喻文州溘然间有些受不住这样的视线,仿若心底最不堪最隐秘的角落也被叶修一览无遗。他下意识伸手挡在了自己的胸口前,也不知道在遮掩什么,也不知道能遮掩什么。

“是啊,”喻文州听见自己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并不一定要得到他……我知道我欢喜他,而他还在我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可是等到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想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况且你也不是‘其他人’,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叶修平缓地说着,把最后一杯甜酿一饮而尽,“你是喻文州。”

河畔有更夫在边走边敲,一下又一下,连打多次。叶修站起身,走到亭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波逐流远去的莲花灯,回头道:“更深露重,我们回去吧。”

 

斜阳倾落,春鸠鸣,杏花白,石阶青青。叶修嗅到了一股新鲜的泥土腥气,半梦半醒地回过神,眼睛梭巡了半圈这陌生的院子,然后迟缓地看向了眼前的青涩少年。

……瞧着像是喻文州。

叶修这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碰见这位假夫君了,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这都第三回了,叶修老神在在,早就习以为常了。

只是这次的梦境与前两次又有些许不同。第一次喻文州距离他甚远,第二次叶修虽处人群当中,却跟个鬼魂似的摸不着看不见。而这一次,喻文州落座于庭中石凳,就在叶修身前一尺的位置,一双温雅暄和的眼眸直直看了过来。

叶修和他对上了视线,便贯注地凝视了喻文州片时。他这才发现原来喻文州的眼睛并不是纯黑色的,仔细观去,喻文州的眸色要淡一点,比茶汤略浅,又比赭石更显,天生就少了几分锋锐。想来喻文州素日看人时的那三分暖意,竟是被误解了的虚幻。你以为那是温柔乡,说不准却是镜花水月一场。

“前辈?”对面的喻文州温和有礼地轻唤了一声。

叶修愣了一愣,左右望去,没在这素净的院子里见到除了喻文州和自己以外的第三个人。难不成……喻文州这次看得见他?

这厢叶修还在吃惊中,就听有人应声道:“地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你看你不仅能通其道,又是个单灵根,这简直就是老天爷亲儿子的待遇啊!”声音顿了顿,似乎又斟酌了一番自己的措辞,“……当然庶出也算亲生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你爹疼你的方式委婉了点,你也要相信上天赐给你一个雷系单灵根绝不是为了让你在夜里头发光用的。懂了吗,小家伙?” 

这声音似乎就在叶修的耳侧,可叶修循着声音望去,又不见任何人,连声音也一同变得虚无缥缈起来。对面的喻文州仿佛看不见叶修这瞻前顾后的模样,用少年独有的清澈嗓音认真答道:“前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男子二十冠礼,你才十五呢。”声音又重回叶修的耳畔,好似带了些笑意,“再说我长你快三百岁,我要是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成亲了,这会儿云孙都能给你当爷爷了。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喻文州顿然被说得哑口无言。可他的脾气向来平顺,情绪起伏几不可察。喜怒哀乐到他这里,都化成了一道浅笑。不会闹,也不会哭,乖得连撒娇都不会。

那声音沉默了一息,接着道:“慢慢来,你能走到这里已经出乎我的意料了。有目标和方向是好的,但是别操之过急。欲速则不达,小心产生执念。”

喻文州青涩的面庞略显溟茫,“……产生执念,会怎样?”

“有执念,就说明你放不开,想不通。执念越重,越不能超脱,稍有不慎,可就要入魔了啊。”

喻文州夷犹片刻,似乎仗着前辈好说话,连平日里不敢提问的问题也说出了口:“那入魔,又会怎样?”

声音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入魔那可就麻烦了。届时修为尽散,只得重新来过。”

“然后?”

“没有然后了,从头开始还不可怕啊?重新修一遍,想想就觉得麻烦。”声音说得是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喻文州听着听着,觉得这回答太出人意料,直接呆了呆。斯须过后,他才召回神思,追问道:“晚辈斗胆,依前辈的意思,可是说魔与修士、与人无异,只是心法不同?”

“你这么聪明,定知夏虫不可语于冰,井蛙不可语于海,曲士不可语于道。”声音清越悠扬,不疾不徐道,“同理,不可与不识三纲之魔谈及五常,也不可与不懂节孝之妖论及忠义。仁、义、礼、智、信,这本来就是人用来约束自己的伦理道德,何故拿它来批判外族人?万物皆有其生存的法则,归根结底,若不论这些规则,大家同出一宗,也没什么差别。”

喻文州若有所思。就这样过了顷刻,他似有领悟,却没有直言心中的判断,而是就事论事地说道:“恕晚辈直言,前辈的这番话果真离经叛道。”

“所以老魏他防着我来蓝雨呢,”满不在乎的声音,听起来透着一股洒脱。随后声音却又对喻文州郑重地叮嘱道:“当然刚才的话只是我的个人看见,你觉得是离经叛道最好,可千万别动歪心思。你既生而为人,那按照人的规则活下去才是最容易的。成魔听着简单,实际可比成仙还要辛苦。再说万一你走偏了,老冯指定第一个怀疑到我头上来。听见了没?”

喻文州眼睫微微一颤,他张了张口,正要承诺,院子的门口却忽然落下了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那少年与喻文州这沉稳的性子很是不同,刚刚从飞剑上跳下,就急忙忙地朝叶修跑了过来,边跑边比划:“老叶老叶你过来啦,快陪我去练剑!我今天又学会了两招,正好拿你试试,你快些同我去比武场,和这个拖后腿的有什么可聊的?”

这般聒噪,定是那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剑圣了。叶修下意识伸手敲了敲黄少天的脑袋,那道如影随形的声音也恰在此时响起,所言正是叶修心中所想:“那是你师兄,别没大没小的,老魏就这么教你的?”

稀奇的是,黄少天居然一皱眉,伸出了一只手捂住被敲的位置,坊镳声音的主人在过去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不过吃痛也不叫黄少天悔改,嘴里不服气地反驳:“他?他又没什么本事,我才不要叫他师兄。老叶你还说我,你不也没叫过吴雪峰师兄吗!哎呀别废话了你快来陪我嘛……”

黄少天两只手一齐拉着叶修的胳膊,叶修并不想去那劳什子的比武场,身体却不受自己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前行着。声音又在他身周响起,颇为无奈地说着“我知道了我跟你去就是了”,可叶修难得和这道声音的意见相左,只想转身看看身后的少年。

但是他无法转身,也无法后退,勉强地回头看了喻文州一眼。喻文州照旧坐在石桌前,脸上不见风云,不见山雨,不见喜怒,就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人离去。叶修看得见他,看得见那双暖眸,却唯独看不见他的表情。

——TBC——

*摘自《山海经》海外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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